微软的中国盲点
---对比其他跨国公司在中国的成功,微软每个时期在中国的动作都明显慢了一步。这个“慢”,既是微软的风格,也不是微软的风格:对于追求速度的微软来说,这个延迟显然不合情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慢”字正是年轻气盛的微软在骨子里的傲慢——由于在全球市场的成功,对中国市场产生的过度自信和不自觉的傲慢。
---微软(中国)有限公司正在成为职业经理人的泥潭。2002年3月21日,微软(中国)有限公司的历史上又多了一位郁郁离开的总经理。刚刚去职的高群耀在任时间26个月,超过了他的前任吴士宏15个月的任期。
---最早的中国拓荒者是1992年建立微软北京办事处的首席代表田本和。从他调回台湾微软后担任SP(Solution Provider,方案提供)部门负责人来看,并不能算作是提升。1993年回台湾前的一段时间,这位30多岁、一贯咄咄逼人的台湾人坐在中关村开源写字楼那间屋顶漏雨的办公室里,随手将事务交给属下,而后独自落落寡欢。而他的继任杜家滨在微软最后的日子里也忍受了令人尴尬的人事安排方案——微软中国公司由中国区总裁和中国区总经理联合执政。按照1998年2月上任的中国区总经理吴士宏的说法——微软找到她之前已经花了一年时间寻找合适人选——推算杜家滨在微软失势至少可以追溯到1997年。在杜家滨主持的最后一次大会上,坐在第一排的员工发现,杜竟落泪了。
---从1992年落户北京新世纪饭店511房间开始,微软在中国度过了并不成功的10年。位于首都体育馆对面的新世纪饭店,是在众多跨国公司的中国史中都会出现的名字。10多年前,很多今天响当当的外企都是从这里起步,开始摸索进入中国市场,与中国人打交道。可是微软的运气似乎不如当年在新世纪饭店的许多同伴,它的业绩报告始终没有随着对中国和中国人的了解变得一天天好看起来。
---微软中国在其全球销售中的份额不值一提:远不如日本,也不如韩国,甚至比香港和台湾地区都少。微软中国的销售数字从来都是个秘密——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小。
---有一个数字对估算微软中国销售业绩有帮助:微软每年两度考核的最关键数字是“新增每台PC的销售额”,也就是用微软中国的年销售额除以中国当年新增的PC数。在微软的字典里,每新增一台PC,必然给微软的业绩带来贡献(在中国,这一点只在理论上成立)。历任中国区总经理都在这个数字面前折戟沉沙。一位曾在微软担任高职的人士透露说,1999年,这个数字在美国约为400美元/台,日本大约是300多美元/台,台湾地区是100多美元/台,而在中国这个数字仅仅是一位数。几年来,这个一位数没有明显变化。假如某任总经理能把这个数字做到80、70,甚至只要做到50……当然,这被证明是不可能的。
---但即便微软在中国获利寥寥,还是落下了掠夺者的名声。中文之星的开发者廖恒毅跳槽微软、维纳斯计划、亚都事件,微软一次一次被抛到中国公众的对立面。“日益改善”的政府关系也没有提供实质性帮助,不久前微软在北京市政府的招标采购中失利,更被很多人认为是高群耀辞职的导火索。中国不成熟的软件产业环境留给微软的发挥空间有限,但微软对这个有限空间的期望比每一任总经理实际能做到的要大得多。
---“没有业绩就下台”。这种刚性其实已经被众多跨国公司证明是管理大公司的法宝,微软当然有理由,也必须恪守这一原则。但连续三位总经理都无法达成满意的结果,就不能简单地认为是哪个人的无能,而更可能是战略选择的失当。那些在市场上很说得通的道理,如果不能结合文化和社会背景,一样难以修成正果。
---关于中国,微软CEO史蒂夫·鲍尔默曾有过一番动情的陈述。1999年1月,听完吴士宏的新财年预算报告后,鲍尔默两眼盯着桌面,双拳撑起下巴。这个在每一场合都奋力喊叫的人一反常态地沉静下来,缓缓地说:“我从10年前就开始梦想,梦想让微软在中国成功。成功的关键因素是一点一滴,每年都做几件对的事。我们现在做了一些对的事,但是还要继续往下一点一滴地做。我真的希望我们的梦想能够实现。”
---但是对比其他跨国公司在中国的成功,微软每个时期在中国的动作都明显慢了一步。这个“慢”,既是微软的风格,也不是微软的风格:对于追求速度的微软来说,这个延迟显然不合情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慢”字正是年轻气盛的微软在骨子里的傲慢——由于在全球市场的成功,对中国市场产生的过度自信和不自觉的傲慢。
---微软也许做了一些对的事。但比尔·盖茨和史蒂夫·鲍尔默似乎还不明白,在中国做生意,问题不在于一点一滴做出改善,而是真正把中国当作中国看待。可是他们的很多美国同伴都已经了解,中国,的确是一个需要特殊对待、也值得特殊对待的市场。
---政府关系的不良开端
---1993年,第一次来到中国的比尔·盖茨在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节目里露了一面。微软中国的员工奇怪地发现,被中国领导人接见的比尔·盖茨头发蓬乱,神情憔悴。很快他们就听说,比尔·盖茨风采全无的原因是受到来自高层的不客气批评:中国是一个有5000年历史文化的国度。你刚刚来,有太多东西不了解。你们的许多做法很不合适。
---以舍我其谁自诩的微软文化在泛欧美地区长驱直入,备受钦佩和追捧。在韩国和日本虽然遭遇了抵抗,最终也逐渐赢得了市场。但这些值得炫耀的经验在中国全部失灵。个性张扬、追求速度和结果的微软行事方式,被认为是傲慢跋扈,没有人认为这个公司有和中国合作的诚意。
---最早代表微软来到中国开设办事处的田本和,在某种程度上加深了微软不受欢迎的印象。以比尔·盖茨首次来华的遭遇看,田本和显然没有意识到在中国做生意需要怎样的铺垫。田对待政府和媒体的态度生硬,令下属大吃一惊。在拜访政府部门和媒体时,田的下属常常会代他受过,吞下大堆批评意见。他没有弄清楚,在中国,市场和产品是后一层的事,和中国政府一起营造有利的生存环境,让微软成功落地,才是打前站的办事处最要紧的事。
---当时办事处的主要工作是做市场活动、找代理商。但以市场营销能力见长的微软在中国所做的种种努力,似乎都被失败的政府和公众关系抵消了。以后的事实证明,微软为初期的进入策略失误付出了惨痛代价。这并非完全是田本和的个性所致。傲慢的微软根本不认为需要为中国做出改变,因为在这之前,他们没有为任何一个市场做出过改变。
---办事处设立一年后,比尔·盖茨才来到中国。而惠普创始人之一帕卡德、索尼创始人之一盛田昭夫、摩托罗拉总裁高尔文等在办事处设立之前就到中国拜会最高领导人并达成利益交换。和这些极富战略性眼光的老手相比,比尔·盖茨太年轻了。
微软在中国的每一步战略都慢了一拍
同期跨国公司 微软
1992年~1993年 成功进行政府公关,就利益交换达成共识 政府关系经营不善,傲慢跋扈印象形成
1994年~1998年 兑现承诺,大规模投资开始,在本地化采购、合资等方面做出贡献,与本土产业利益捆绑 补救政府关系,但在投资方面无实质性进展,无法达到政府的期望值;不受欢迎的反盗版方式导致对立情绪严重,未能制订知识产权企业进入特殊市场的恰当策略
1999年~2001年 整合资源,总部决策职能下放到中国区,制订更符合中国实际的策略;以更密切的合作方式影响关键行业决策方向 加大投资,中国地区布局完整;开始和关键行业利益捆绑;但资源整合不佳,没有在组织结构上做出有利于制订切合实际的中国战略的安排
---消极投资姿态
---1993年,和比尔·盖茨一同露面的是新任微软北京办事处首席代表杜家滨(1995年设立微软中国有限公司后任总裁)。在任期内,杜家滨成功地扭转了微软和原电子工业部的关系,也给媒体留下了极富亲和力的印象,这种融洽关系同样令他后来任职的思科公司受益。从表面上看,微软摆脱了最初的困扰。
---但这回微软又慢了一拍。经过初期的试探和铺垫,跨国公司在这一阶段已经开始进行实质性投资,合资建厂,实行本地化采购,兑现对政府的承诺。而微软还在自己对中国市场的期望值和中国政府对微软投资的期望值间徘徊不前。尽管有杜家滨在微软与政府之间拼命斡旋,微软一直未在杜任期内对中国有明确的投资承诺。
---这个时候,问题的症结已经非常清晰:中国政府期望微软有更多投资,对中国做出更大贡献,然后才能谈如何出让市场;微软一方依旧抱着等待的态度:知识产权的问题解决不了,我的直接利益得不到保证,很难有大的投入。表面关系的僵持打破了,实质性进展的僵持更令微软中国公司一筹莫展。
---而投入不够的后果很快就显示出来——很长时间以来,大多数国内程序员都有共识,简体中文版的Windows平台一直是最不稳定、界面最不讲究的版本,比繁体中文版要差一个档次。所以很多软件开发公司,一直都在使用英文的Windows搭配外挂式中文平台,以追求比较稳定的性能。
---微软在投资上的犹豫不决也有自己的道理。大多数以硬件为主的跨国IT公司在中国开设了生产厂,实现了本地化采购,与本土产业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Oracle、CA,Sybase等专业软件公司的产品主要面向商用市场,而且是复杂应用,难以盗版;而定位在个人终端软件的微软,手脚却被中国知识产权没有受到重视的环境束缚住了。尽管其中国公司的业绩开始增长,但在极小的基数上增长,最终还是一个让微软中国员工在全球会议上直不起腰来的数字。所有的商业行为只会对可预测的未来有耐心,在盈利前景不明朗的中国,微软认为自己无法做出更多承诺。
---更何况微软是一个如此重视业绩和数字的公司。一个财年到头,公司负责人得过三道数字关:年初预算、年中考评、年终考评。公司总裁要带领管理团队一点不含糊地填写厚达42页的标准格式预算表。以第4页竞争对手分析为例,竞争对手是谁,其营业额、人员、利润等等数字一律要写得清清楚楚。通过后的预算放进微软的数字神经系统,每个月实际数字与预算的比较也在这个系统中随时公布,微软全球的公司都看得到。预算数字不能高到给自己下套,也不能低到令老板不满,所以每次做预算就成了最费神的事。杜家滨的继任者吴士宏在进入微软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预算的时候,就曾被一个下属提出来的数字气得掉眼泪。
---营销行伍出身的微软CEO鲍尔默一年环球飞行两圈,到全球各分公司进行业绩考评。微软日本公司总经理有过硬的业绩撑腰,在威风八面的鲍尔默面前也很牛气。而每到这时候,老江湖杜家滨却早已拭汗不止。极端重视业绩数字的销售氛围,让所有地区特殊性的解释都苍白无力。
---1996年,不甘心只从亚洲区、大中国区总裁那里听到中国情况的比尔·盖茨率领美国最富的一拨人——包括巴菲特在内,“去好好地了解中国。”这些富翁骑着自行车在北大、清华闲逛,乘上专列到陕北与老农聊天。那之后的行程安排是非洲。这一次旅行对盖茨本人的影响很大。在其后的演讲和文章中,比尔·盖茨总结说:对世界上大多数人而言,PC“means nothing(没有意义)”,他的慈善捐赠也从原来与软件有关的领域,扩展到了降低新生儿死亡率、卫生防疫和教育。同时在他的心中,中国的轮廓也逐渐清晰,他甚至能够在后来听取微软中国研究院院长李开复述职的时候,询问到中国的户口制度。现在看来,这一次对中国的深入了解,应该对微软制定中国策略有着深远的影响。一向自负的盖茨一旦认为自己了解了中国,他对中国的战略决策就更难听取来自下面的声音。
---这一点可以从后来的相关新闻中得到证明。回国后,比尔·盖茨在接受媒体的采访时说走了嘴:“既然中国人喜欢盗版,就让他们盗吧!重要的是,要盗我们的软件,早晚他们会付钱给我们。” 这句话后来屡被用作微软居心险恶的证据。显然他深信,微软有足够的耐心等到在中国收割的那一天。比尔·盖茨的自负又一次耽误了微软在中国的进展。由于比尔·盖茨的自以为是,微软在中国没有主动采取积极投资的姿态,再一次失去了让中国政府确实感受到他具有合作诚意的机会。